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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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烈日炎炎,北城的天似乎熱得能将人徹底曬化。
祝今願不過出門去車站送了一趟陳妙言便已感到幾分夏日的威力,她火速打車前往附近商場買了杯冰飲, 待拿到手正欲離開之際,她不知想到什麽,又折身回去再點了一杯。
這家商場距離別墅區并不算遙遠,因而哪怕溫度感人,待祝今願推開門回到家之際, 手上的果茶仍舊散發着令人安心的清涼。
她換上拖鞋,一路駕輕就熟踩着臺階去二樓。
陸銜青的辦公地點不定,時間也相對自由, 今天出門前, 她路過書房瞄了眼,便料定哥哥今日多半在家。
果然, 書房門開啓, 陸銜青一手拿平板,兩指滑動, 微微低垂着頭, 正端坐在辦公桌前不知在查看什麽。
祝今願見狀拎着果茶輕手輕腳繞過地毯, 她小心再小心, 生怕被發現,當挪至陸銜青身側時, 倏然一手舉起, 就在那象征着夏日冰涼的果茶即将毫無預兆貼上哥哥緊繃的面頰時,祝今願意欲作亂的手腕忽的被人從半空輕輕捏住。
陸銜青微不可察蹙了下眉,黑沉的眼眸盯住她,語氣嚴厲, “又喝冰的。”
祝今願時常會有痛經的毛病,因而陸銜青非常不贊成她這種行為,可有時越禁止便越想要去嘗試,她的一只手腕被捏住,另一只卻是完全自由的。
趁陸銜青尚未反應過來,她笑嘻嘻将自己喝過的那一杯如願貼上他的面頰。
這一瞬,輕微晃動的杯壁間,粉色與綠色的液體在彼此的眼眸中交織出夢幻般的夏天,那因為轉動而産生的漣漪仿佛是夏日夜晚不經意仰頭所望見的璀璨銀河。
或許是因為真的這樣輕易便成功,又或許是因為陸銜青恰好在此刻擡起眼,捕捉住她細微且不自然的神情。
祝今願反倒愣怔片刻,一時未能言語。
時間在這一刻神奇地按下暫停鍵。
少頃,祝今願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按捺住不聽指揮的心髒,将那杯果茶佯裝淡定地推到陸銜青面前,語氣不自覺帶着點撒嬌的意味,“哥,這真的很好喝,就喝一口嘛?”
然而陸銜青怎麽可能喝這種東西,他的抗拒再明顯不過,可祝今願不知怎的,見他毫無動作,她反倒膽子更加大,将吸管直接送過去,大有哥哥若不喝她便不罷休的架勢。
但陸銜青是誰,強迫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祝今願送過去的吸管被他無聲且強勢地推開,而順着這股力道,祝今願整個人也被帶得偏離桌側,方才無限拉近的親密距離就這樣變得遙遠。
接近只是一瞬,分開才是永遠。
祝今願眼睫輕扇,在他毫不猶豫的動作之下,心中一霎閃過類似箴言般的悲涼情愫,方才乍起的作弄心就這樣消失不見。
她的笑容收斂,頭也低下去,碰撞的目光不再碰撞,激烈的心跳不再激烈。
祝今願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似乎無論怎樣,勉強都不會得到想要的結果。
然而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她細瘦的手腕卻又那樣不可預料地再次被攥住了。
輕微的呼吸聲昭示着哥哥的靠近,忽而濃烈的苦艾氣息讓彼此又重回方才那堪稱親密的距離中去。
不,應該說是……更近了。
因為接下來,陸銜青忽然俯低身,就着妹妹的手腕勉為其難抿了一口她手上的那杯果茶。
大概是觀察到祝今願的神情轉變,他在下一瞬直起身,松開她的手腕,看向她,低笑着問,“開心了?”
在這種一剎靠近又一剎抽離的氛圍裏,祝今願的反應卻有些呆呆的,完全無法做出回應。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當哥哥微涼的指腹擦過她帶着水珠的冰涼指尖時,他的唇裏所咬的剛好是她用過的那根吸管,因為習慣問題,那上面甚至還有她輕輕磨出的牙印。
可哥哥竟然真的就這樣坦然地咬下去了。
祝今願忍不住低眸,望着那杯冰飲,早已恢複平靜的心髒在此刻不由自主微微抽動了一下。
就像遙遠的大西洋彼岸,藍色的蝴蝶輕輕扇動了一下翅膀。
而她冰涼的散發着汽水味的夏天仿佛也從這一秒開始,才真正燃燒起來。
-
半月後,傅霄閑得無聊來別墅找祝今願打游戲。
其實祝今願在打游戲這件事上毫無天賦,更準确來講,是沒有興趣。
但正因為如此,傅霄才格外喜歡從她身上找優越感。
但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原先十次有九次贏的傅霄已經快打完第十局,竟然還沒贏到祝今願一次。
他有點不服氣,将手柄往沙發上一甩,轉過身來奇怪道,“今願妹妹,你怎麽回事?”
祝今願裝傻充愣,眨巴一下眼睛,“啊?”
“你背着我偷偷升級了?”傅霄不能接受自己連祝今願都打不過這件事,語氣忿忿,“你是不是提前看過攻略?”
“沒有……”祝今願下意識瞄了眼二樓的方向,說,“就,我昨晚跟我哥打了一下。”
“你哥?打游戲?”傅霄更不理解了,“不是,字我都認識,怎麽連在一起我就搞不明白了呢。”
祝今願聞言有些心虛,聳一下肩,沒有吭聲。
其實真實的情況是,祝今願在接到傅霄的邀約後,感覺每次都輸給他很沒面子,所以特地上網找到教程練習,但打游戲這種事,光看是沒用的,更重要的是還得要實踐。
于是,深夜在客廳奮發圖強打游戲的她便被陸銜青抓了個正着。
但彼時祝今願正卡在其中一個關卡過不去,好勝心上來後,她說什麽都不肯上去睡覺,無奈之下,陸銜青拿過手柄,随意擺弄了兩下,原先那難度系數超高的關卡便仿佛自動在他的面前降低難度,輕易便叫他通過。
順帶着,陸銜青好人做到底,就勢指導了妹妹兩句。
學霸級別的“課外輔導”果然有效,傅霄大破防,估計有段時間都不會到她這裏來找存在感了。
祝今願揚了揚手裏的手柄,笑着問,“還玩嗎,傅霄哥?”
傅霄清楚今天狀态不佳,再玩下去不過又是另一種形式的找虐,根本沒意思,于是他索性伸手将祝今願手裏的手柄也抽出扔到沙發上,懶洋洋道,“不玩了,沒勁。”
他整個人向後仰倒,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知想起什麽,忽然問,“诶,今願妹妹,你想不想出去玩?”
“去哪裏?”話題跳躍實在太快,祝今願有點懵。
傅霄撐起半邊身子看向她,語氣撺掇,“哪裏都行,你不覺得北城今年格外熱嗎,真是受不了……咱們兩個人,再帶上你哥,我們三找個涼快的地方避暑去呗。”
祝今願歪頭想了想,“……可我想不出來哪裏是涼快的,要不然一會問問我哥?”
“別,”傅霄聞言,立刻舉起一根食指表達強烈反對,“就你哥那脾氣,真要問他多半還是另外找個地方工作,我看還不如咱們倆先确定下來,最後再直接通知他好了。”
祝今願有些猶豫,“可……我也不知道去哪裏呀?”
但她毫無頭緒,并不代表傅霄也絲毫沒有想法,他坐起身,大剌剌撈起一旁的手機點開,将雪景直接戳到祝今願眼前,問,“這怎麽樣?哥帶你出去滑雪,保管好玩兒。”
傅霄給祝今願展示的是他當年在澳洲讀書時周末跑去新西蘭皇後鎮雪場所拍攝的照片。
這是一張合影,傅霄位于正中,而在他身旁的是諸多年齡相仿的男男女女,彼此勾肩搭背,洋溢着獨屬于青春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快活。
不知是不是追憶到往昔,傅霄忽的看着這張照片自言自語道,“……這照片好像還是你哥幫我們拍的呢。”
“我哥也會滑雪嗎?”祝今願有些驚訝,因為這麽久了,她還從未見過。
傅霄見她這副模樣,驀地笑了聲,湊過來,挑眉調侃道,“今願妹妹,你哥會的東西可不止滑雪……不過吧,我感覺他這人就是一變态,随便什麽玩意,學什麽成什麽。”
……
或許是因為陸銜青并不在那張合照中,又或許是因為傅霄的刻意留白,祝今願不禁很想看一看,脫下襯衫西裝,穿上滑雪服的陸銜青究竟是什麽模樣。
三天後,航線審批通過,三人乘坐私人飛機前往新西蘭。
經歷過漫長的空中飛行,祝今願率先熬不住,睡過一覺又看完一本不算薄的現當代文學,才終于在耐心耗盡前感受到那即将降落前的颠簸感。
她有點興奮,迅速合上書,趴在舷窗邊向外看。
位于太平洋西南部的這座城市有着雪季獨有的浪漫,視野之內,她的目光仿佛被純粹的白所定格,在更遙遠一些的地方,哪怕燈光沒有那麽明亮,但那些建築上的厚厚的積雪仍舊提醒着她,這裏是距離北城上萬公裏的新西蘭。
它們的氣候截然相反,而與此同時,它們帶給她的感覺也是不同的。
祝今願在來到陸家之前,居住在一個常年不會下雪的南方小城,那時候,鵝毛大雪對她而言只是存在于書本中的概念,哪怕她可以從電視劇中大概明白什麽叫做下雪,但那種紙上談兵與第一次親眼見到北方的雪所帶給她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她記得,她當時的心情是雀躍多過膽怯的,于是在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她偷偷捧了一把雪在掌心,小心翼翼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很冰,不是想象中的甜味。
這是她對雪的第一印象。
後來,見得多了,祝今願的心情便慢慢從雀躍變得平靜,甚至有時大雪封路影響上課,她還會小小的煩躁一下。
但現在,當年的雀躍在多年後再次擊中了她。
她看着玻璃舷窗上倒映出的陸銜青正在低頭看書的身影,久違地感受到了一股大膽與膽怯所交織出的情緒。
這裏是新西蘭,沒有人認識他們。
她跟哥哥可以只是過來游玩的普通游客,所以……在人流如川的街道上,她是不是可以只将他當做一位年長的朋友,而貪心地不去做他的妹妹呢。
-
這次的旅行是由傅霄一手包辦的,在其他方面,他可以說不擅長,但在這種地方,傅霄簡直手拿把掐。
三人剛下飛機,一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車便将他們接走,約莫半小時之後,這輛車停在一棟獨立的三層小別墅面前。
這便是接下來的這一周他們所居住的地方。
祝今願簡直累壞了,下車後第一件事便是拽着行李箱找住的地方,由于實在是困,她索性都沒看二三樓的房間,只随手推開最近的一扇門,見屋內陳設乾淨整潔,她将行李箱打開往地上一攤,便撈了件厚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祝今願再沒力氣講話,只在微信上分別跟陸銜青與傅霄道過晚安,便兀自一頭陷入黑沉。
不知是不是身處異國他鄉的緣故,祝今願這一覺睡得并不好,幾乎是在聽到門外動靜的那一瞬間,她便下意識睜開了眼。
而此時,陸銜青恰好推門而入。
窗簾半開,冬日熱烈的陽光毫不留情從窗外鑽進來,似乎連老天爺都格外偏愛長得好看的人,那些日光甘願躲在陸銜青的身後,将逆光之下的他襯出幾分柔和的光暈。
祝今願下意識微微眯了下眼睛。
這樣打扮的哥哥,是她先前不曾見過的。
男人脫下剪裁得宜的西裝,換上偏休閑性質的黑色沖鋒衣,但不知是不是平時的西裝将他的氣質實在襯托得太過精英,因而多了幾分凜冽的距離感,所以對比之下,穿着沖鋒衣的陸銜青看上去反而多了一些別的感覺,就好像他并不是陪伴且引導她成長的兄長,而不過只是鄰家一位脾氣不大好的哥哥而已。
“陸銜青……”祝今願沒忍住,沉浸在這樣的想象中,不禁咬着唇小聲自語。
陸銜青渾然未覺,三兩步走過去替妹妹拉開窗簾後回過身來追問,“嗯?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祝今願火速搖頭,慌裏慌張掀開被子跳下床,逃也似的跑去裏面的衛生間洗漱。
待她換完衣服,三人乘坐酒店提供的商務車往雪場出發。
雖然在過來之前,傅霄信誓旦旦說要教祝今願滑雪,然而等到了真的教學環節,他的不靠譜便體現得淋漓盡致。
昨晚,在祝今願睡着之後,傅霄閑得無聊,獨自出門在四周逛了逛,誰知這一逛,傅霄便加上了三個漂亮女生的微信,對方對他的長相與撩妹技能顯然非常滿意,在去雪場的路上,祝今願便感覺傅霄的手機震動就沒有停過。
她有點困惑,從車後向前排探出腦袋,“傅霄哥,你都不回一下的嗎?”
傅霄“啧”一聲,慢悠悠搖兩下頭,吊兒郎當看着她,“回了乾嘛?”
祝今願聞言蹙眉,“別人找你哎,你回都不回豈不是很沒有禮貌。”
“這你就不懂了吧,今願妹妹,”傅霄的理論渾然天成,邏輯自洽,“我只是沒看到,并不是故意不回,再說了,她們三都想約我一塊兒滑雪,我哪忙得過來啊,到時候先碰見誰就是誰呗。”
“……”
祝今願沉思良久,深吸一口氣,對傅霄這種行為給予二字評價,“渣男!”
傅霄兩手抱臂,閉目養神,顯然并不在意。
……
由于傅霄臨陣脫逃,教導祝今願如何學會滑雪的任務便全部落到了陸銜青的身上。
但好在這兩人都沒真的想指望過傅霄,揮手短暫道過別,陸銜青便領祝今願找了一處游人相對較少的初級賽道。
不知是他天生擅長教導別人還是提前做過功課的緣故,祝今願覺得,陸銜青的專業度一點都不亞于身旁專業的滑雪教練。
然而專業有時總是與嚴苛相挂鈎。
祝今願很快便感到幾分生無可戀。
陸銜青實在太認真,在領着她做準備動作時她便已累到想要放棄,但他哪裏是那種肯叫妹妹輕易放棄的人,更何況真正的運動甚至都還沒有開始。
于是在祝今願萬般不情願的眼神中,陸銜青面不改色,強迫妹妹将一整套動作完整且标準地做了兩遍。
待做完這些,确保她不會因為毫無準備而受傷,他才開始教她最基本的滑雪技能。
如何穿脫滑雪鞋,滑雪板,用雙板還是單板,如何站立、行走、輕輕地滑行。
漸漸地,在一次又一次緩慢的滑行中,祝今願終于在被迫外體會到了一些戶外運動的樂趣。
她的後背濕過又乾,用雪杖慢慢推地時,那種微妙的,恰到好處的阻力感讓她嘴角的笑容不自覺放大,她突然理解為何會有人在不遠處放肆大笑。
那些令她糾結的,纏繞住她的情緒在龐大的自然面前仿佛也被沖淡,就好像只要你在這裏,你的腳下踩着滑雪板,你的手上握着雪杖,你的身體便可以盡情由你支配,這種強烈的掌控感幾乎令人着迷,祝今願大着膽子,手下動作加快,她的速度便也随之變快。
然而理論與實踐之間往往隔着一整道天塹,方才練習得好好的犁式制動在祝今願稍稍加快的速度下完全失控,她根本不敢将板頭靠攏,然而不靠攏,她便停不下來。
祝今願有點慌,下意識便向一旁的陸銜青求助,“……怎、怎麽辦?”
但她的慌張落在陸銜青眼中卻并非那樣緊急,在妹妹慌亂無助時,他不過微微側身,捉住她的動作,開口時,他的語氣與神态甚至都透着幾分篤定般的慢條斯理,“別着急,想想我剛剛怎麽教你的。”
祝今願哪裏還能想起來,她現在耳旁只有風聲與自己因為害怕而迅速加快的心跳聲,“我、我忘了……”
“滑雪板板頭靠攏,板尾分開一些。”陸銜青的嗓音在喧嚣的雪場中聽上去顯得淡定極了。
而他的鎮定在一定程度上也有感染到祝今願,她放慢呼吸,努力聽從他的指導,又迅速在腦中回想自己方才的練習,再緩緩地、緩緩地調整重心,将板頭努力靠攏。
然而,“砰——”
新手摔跤似乎是注定的鐵律,祝今願動作不夠娴熟,很輕易便在第一次嘗試之後摔進厚厚的雪地裏。
她穿戴的器具堪稱齊全,因而并沒有受傷,甚至于一點疼痛感都沒有。
但自己哥哥那副置身事外見死不救的态度還是很讓摔跤之後的祝今願惱羞成怒,她摘下滑雪鏡,對着站在一旁看她摔倒的男人怒目而視,“——陸銜青!”
其實并不算大的聲音,出口時卻叫她不由愣住,心間也随之一動。
原來在這裏,在新西蘭,她光明正大喊哥哥的名字真的不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情。
這樣的輕易,這樣的自然。
她甚至還想再喊一遍,“陸……”
“叫哥。”然而陸銜青在聽到她的稱呼時卻很明顯地蹙了蹙眉,走過來一邊伸手将她拉起來,一邊不滿糾正。
祝今願聞言眉眼耷拉下去,小聲嘟囔,“叫兩句怎麽了,這麽小氣……又不是親哥哥……”
她自以為音量超低的吐槽準确無誤落入陸銜青的耳底,男人沉默一秒,忽然低頭看着她,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祝今願,以後不要再講這種話,我就是你哥,這就是事實。”
祝今願被他沉肅的語氣弄得一愣。
她迅速仰起頭,倔強的目光同陸銜青深邃的眼眸在遙遠的異國他鄉對上。
風從他們的目光間穿過,周遭的一切嘈雜似乎都消失了。
這一刻,祝今願腦海中仿佛只能反複聽到那句斬釘截鐵的,“我就是你哥,這就是事實。”
她的胸脯忽而劇烈起伏兩下,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她猛地伸出雙手,向前使勁一推,“我就是不想叫,不行嗎!”
然而怒火使她忘記,這是在滑雪場,她的腳下還踩着滑雪板,突如其來的重心偏移讓她的身體再次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同一片雪地裏。
不同于方才的心情,祝今願只覺得此刻的雪冷極了,就像她在北城所嘗到的那第一口雪,凍得她生生打了個哆嗦。
對比她的狼狽,陸銜青的重心則比她要穩定許多。
哪怕是被妹妹用盡全力狠狠一推,他也不過只是輕微搖晃兩下便穩住身體的平衡,在雪場滿目白色的襯托下,從祝今願的視角仰面向上看去,身着黑色滑雪服,面容冷靜的陸銜青更上去更像是無情的審判者。
審判什麽呢。
是審判她的貪心不足,還是審判她的心有不甘。
祝今願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心底那股不知名的情緒再次湧上來,她兀自偏過頭,不再去看陸銜青朝她伸出的手,也不再去奢望他會明白她現在究竟在想什麽。
她憑着毅力将自己從雪地裏慢慢站起,接着倔強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因為她不肯再看陸銜青,因而,她也并不曾聽到男人那一聲輕輕的帶着些許無奈與寵溺的嘆息。
……
不知是不是憤怒促使進步,祝今願竟然很快便學會如何在緩坡上滑行與控制速度,只是陸銜青尚未來得及教她轉彎,于是她便只能前後緩慢地直線滑行。
在她練習的時候,陸銜青一直不遠不近跟着她,始終保持着安全距離。
但不知是不是兩人方才的争吵被旁人聽到,祝今願不過自己練習了兩個來回,便有一位同樣是初級道的外國男生主動向她搭讪。
更令祝今願驚訝的是,他講的竟然是中文。
祝今願好奇道,“你也是中國人?”
“算是吧,”男生的中文非常流利,他大方而又自來熟地向祝今願介紹自己,“我叫Mike,不過我的外婆是中國人,所以我從小就有學習中文。”
“哇,”祝今願眼睛亮了亮,“好神奇,你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混血。”
男生笑了笑,附和道,“是,大家都這麽說,不過我的妹妹看起來會比較像華裔,她應該跟你差不多大,我們馬上要為她舉辦生日派對,我相信你們可以聊得來,你願意給我一個聯系方式,到時候過來玩嗎?”
祝今願堪稱得體的笑容仍舊凝固在嘴角,盡管她知道,這可能只是一種變相索要電話的借口罷了。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表達遺憾搖頭婉拒,但現在,她的餘光掃了眼不遠處面色不虞的陸銜青,面上的笑容忽然愈發燦爛,認真點頭道,“好啊,我願意的。”
她低頭去口袋摸索手機,然而不知是不是滑雪太久的緣故,祝今願拿掉手套的手有些僵,好不容易将手機找出,正欲揿亮屏幕,她的身旁忽然湧入一股混雜着凜冽氣息的苦艾香。
陸銜青堪稱磁沉,透着些許不易察覺的威壓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她不願意。”
“啊?”聽到這聲,對面的男生顯然有些沒反應過來,申辯道,“先生,她剛剛已經答應我了。”
可回應他的,不過是陸銜青摘下手套,将祝今願握在掌心的手機輕松抽走,随之便随手扔進了自己的口袋,緊接着,他黑沉的眸光盯住面前的男生,仿若大發慈悲般又将方才的話再重複一遍道,“再說一遍,我妹妹不會去你的派對。”
“什麽啊?”男生到底年紀輕,見狀有點摸不着頭腦,兩相對峙之下,他心底的話便就這樣直白地講了出來,“只是哥哥而已,管這麽多乾嘛?”
他不再搭理陸銜青,轉而試圖再次去說服祝今願。
很顯然,美麗可愛的東方女孩顯然比氣場強大的東方男性要親和力強得多。
祝今願将身邊的陸銜青推開,眨眨眼,不顧反對道,“沒關系,我把號碼報給你,到時候要記得給我打電話哦。”
Mike聞言睜大眼,真誠的笑容當然比祝今願的假笑要絢爛百倍,“當然,我一定會打給你!”
兩人旁若無人地交換聯系方式,在這短短的一分鐘內,祝今願明顯感覺到身側陸銜青的氣壓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但很奇怪,在這樣罕見的沉悶的氛圍中,她竟然意外感到幾分難言的輕松。
她知道陸銜青在男生走後會告訴她就這樣去陌生人家中有多麽危險,她更知道,他是多麽愛護她這個妹妹,多麽的為她考慮。
但……換個角度,就像方才Mike說的,倘若他們真的只是兄妹,這世上果真會有哥哥為妹妹做到這種地步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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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